黑色眼睛:(一)火车站遇见个美女
攒动的人头是火车站的主旋律,真让人头晕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
我在颠簸的黑暗车厢里蜷缩的太久了,惺忪的睡眼可以证明。但是我敢迈出哪怕一步,逡巡的眼光是一种对这座城市的无所适从,太熟悉抑或太陌生?
“小哥,小哥!”一个怯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蚊蚋,我的胳膊被谁轻轻拽着,我赶忙一个侧身挣脱开来,然后睁大眼睛。是一个二十岁一样的女孩,穿的一身蓝白的很旧运动服,蓝色已经很淡了,大概是穿的太久洗的太多次的原因吧,头上简单的束着马尾,刘海有点乱,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我瞪大眼睛开着她,本能的做着防备的姿态,她怯生生的看着我,脸蛋红扑扑的,“小哥,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小忙?我,我……”她吞吐着低下了头,一直脚尖轻轻的抵着另一只脚紧张的动着,一双平底蓝灰帆布鞋。“干嘛?”我戒备的问了一句,转身就想走,这年头出门在外一不能贪便宜,二不能滥发同情心,像小时候常扶老太太过马路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哥,我从福建坐火车回家,到了合肥转车发现钱包被偷了,你能不能借点钱买车票回家。”说完这句话她的勇气好像就用完了,又低下了头,“我是真是真的被偷了,我不骗你,我这还有福建的特产,两包清流笋干,”说着就从挎着的布包里往外翻,我伸出手挡了下,“别介,我身上也没钱!真帮不了你,你还是去找警察叔叔吧,”然后转身欲走,她从后面有拽住我的胳膊,叉横鬓乱,泪眼婆娑,“小哥,小哥,我真的不骗你啊,真的没骗,”说着就哭了起了,真叫我揪心。但是现在的骗子的演技一般都是实力派的,我对自己说,轻轻拉了拉右胳膊,挣开她的无力的手,往前就走了。
“希望她是个骗子吧,”我对自己说,但是走了不多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人来人往中蹲在地上无力地无声地哭泣的她。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长着一副好人的样子就好骗吗?
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火车站旁卖早点的地方很多,多是四十多岁的夫妇什么的,但是怎么看怎么一脸精明和势利,和阴险和世故。我进了一家阿婆的早点铺,叫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还有四个包子,一根油条,一个春卷。风卷残云的吃完,肚子果然就伏贴了许多,该死的火车上的饭菜不但价格离谱,那个口味也是不适合人去吃的。付了钱,领着包走出早点铺,忽然觉得冬日的阳光有点冷。鬼使神差的,我又往遇到那个女孩的地方远远望了一眼,不知道是期待她的继续“行骗”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但是我没看到,或许她是换个地行骗去了吧。
我终究还是走了回去,莫名其妙的走了回去。但是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我深深的无由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然后便往近旁的出租车停靠牌走去,但是还没走两步,转角处我又看到了她。她靠墙上,也看到了我,一双眼睛通红的含满了眼泪,没有一点生气,往来的人潮汹涌,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不知的轻蔑还是泣诉抑或是一点渴望。(2012.1.14)然后她又很软弱的转过头,眼光投向另一边冷漠的人群。
“那个,”我驻足,尴尬的伸出手又放下,“刚刚有点事,真不好意思,你真的钱包被偷了吗?”我想我的声音从来没有像这样虚伪,但是她的眼睛却陡然焕发了些许神采,让我镇定了许多。
黑色眼睛:(二)拐骗个美女带回家
自动售票机跟前一个人也没有,我带着沈青青走了过去,然后就立马跳开了,自动售票机居然不能用,而且屏幕上粘着口香糖,脏兮兮的不忍卒视。买票大厅的几条长龙威武有力,群雄激愤,一直排排排排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好不容易挤进了大门,在LED显示的字幕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合肥开往开封的列车,然后有使出了吃奶的劲挤到窗口吼着问:“到开封的车票还有吗?”售票员半天后才扔给我一句:“前往开封的十日内的预售车票全都卖完了,请不要妨碍其他乘客买票,谢谢。”这个软钉子碰的,加之后面排队买票的横眉冷对,只差把我当成万恶的插队的就要摩拳擦掌维持秩序与正义了,还是赶紧撤了回来。
面对望眼欲穿的门口的沈青青,我耸了耸肩,摇摇头,无言以对。沈青青的失望溢于言表,她的面色又焦急起来,搓着手:“那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只差又要哭了出来。得,好人要做到底,送佛要送到西。便又打了汽车站的电话,但是依然给了个不好的消息:没有合肥直达开封的汽车,建议坐火车直达!
沈青青傻了眼了,其实我也是。
“要不,凑合着到我那去住一晚?”其实我可以指天发誓,除了助人为乐,我一丁点儿杂念也没有。但愿沈青青也这么想,但是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或者是在考校我的人品,或者是对回不了家的惆怅。
半天之后,沈青青终于坚定的点点头,“小哥,谢谢你!”我相信是我的长相赢得了她的信任!
我就这样诓得沈青青跟我回去了,她期期艾艾的跟在我的身后,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地低着头亦步亦趋。上了出租车后,沈青青明显和我保持了距离。我正疲惫的不想说话,便看着城市的高架下的高楼或者或者顽强固执伫立的几间民房,眼睛不久便抗议来了,要求我闭目小憩。
这次的宁波之行真操蛋,该死的刘胖子以前吃了老那么多回扣这次都不肯松口放货,想着他的一身肥嘟嘟的波涛汹涌般滚动的肥肉就一阵阵反胃,加上那一脸猥琐的猪脑袋样,真让这次出差充满了噩梦。迷迷糊糊的想着,忽然胳膊被人拽了下,“小哥,到了!”
睁开朦胧的睡眼,可不就是到了吗。南燕家园,这个荒芜城市里我的暂且的寓居之所。“四十三块,谢谢。”司机师傅很淡定的伸出了手,打断的我胡思乱想。
上了三楼,打开门,连我自己都要皱下眉头,这该死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咋就能乱糟糟成这样的。我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去风卷残云般把什么脏衣服破袜子之类裹成一团,扔进角落,又飞快的扫了下地,抹了下桌子板凳,总算有个下脚之地,看看时间两分钟已经过去了。再次打开门,沈青青还傻傻的站在门外神情错愕。
进了门,一瓶矿泉水是我唯一的的能拿出待客的,沈青青却只拘谨的坐着,把水放在跟前的矮矮地玻璃桌子上。此刻除了美美睡上一觉,我实在不想做其他的任何事。
“楼下有超市,你要吃什么自己去买点,我有点累了,先睡一会,中午记得喊我起来哦。”
沈青青扭捏的接过钥匙和一百块,蚊蚋般的“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基本没动。
简单的冲洗了一下,就已倒在卧室床上呼呼睡去,我想我是太累了。
黑色眼睛:(三)一盘黄焖鱼,一个下午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是觉得睡的很香、很香,很香的好像不单是睡觉,我抽了抽鼻子,真的很香!当我走出卧室,看见香味的来源——蒸腾着热气的厨房,看见阳台上双手湿淋淋的站起来沈青青,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沈青青还是那副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小哥,我看这些衣服有点脏,就……,不过马上就洗了好。”
什么叫有点脏,明明就是一大推又脏又臭的衣服嘛。我赶紧过去帮忙,把沈青青递过来的衣服一一用晾衣架挂起来,晾开。
“其实有洗衣机的,”我一边晾一边说。
“手洗干净一点,我反正在这没什么事情做。”
衣服晾好了,不知道谁的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厨房,揭开锅,是小鱼,很香很香,但我不知这道菜叫什么。
“这是我们开封的特色菜‘黄焖鱼’,很好吃的,”沈青青微笑着,既骄傲又拘谨。
的确很好吃,这样炸制,汤焖而成的小鱼,不但无比鲜美,而且入口即化,很有特色,我之前就没有把鱼这样做过,在搞定三大碗米饭之后,我完全的弄清这道“黄焖鱼”的做法,只恨不能立刻做一道是试一试咱家的手艺。
沈青青抢着去洗碗了,说是感激我的收留,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懒懒的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虽然沈青青好像不喜欢的样子。其实很久以前我也不喜欢抽烟,很久以前的我不但不吸烟,而且深恶痛绝,而且乐观开朗,不过那好像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一个人独居的久了难免喜欢发呆和回忆,能发呆是一件幸福的事,回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能把那些曾经深深悔悟的都一一想象成美好。但是回忆结束的时候常常是空虚的,就和抽大麻没什么差别。
沈青青一边洗着锅碗一边和我说这话,似欢快了许多,也不在那么拘谨。她说她在厦门的一个厂里做电脑绣花,鬼知道什么是电脑绣花。沈青青就跟我说电脑绣花就是就是用电脑绣花机来绣花,来刺绣衣服上的标志。我便知道了个大概,我问做这个辛苦吗?她说还好,已经习惯了,还笑着给我说了流传的几首关于做电脑绣花的打油诗——
“一日绣花一日难,一绣就是好几年。
一年四季都绣花,一进车间就心烦。
昨夜风声起,嫦娥姐下凡,伴我坐机前,
情意又绵绵。谁知一睁眼,老板在眼前————
罚款----30元 ”
“一进车间就发愁,不是换线就接布。
夜班饥饿真难受,何时才能熬到头。
带着委屈和怨言,一绣就是好几年。
一年一年又一年,心累心烦真难缠。
满身线毛真叫酷,来生再也不来绣。
机修师傅多清闲,动动扳子就挣钱。
有个机子不好做,让他一宿不睡觉。”
“绣花女孩心事多,眼含热泪思阿哥。
眼看机子把线毛,两眼瞪着不去摸。
天涯何处无芳草,对象不在厂里找。
厂里男生数量少,何况质量也不高。
人在车间心在外,车间不准谈恋爱。 ”
……
沈青青在那里笑呵呵的背着,我仰躺着吐着烟圈静静的听,突然鼻子就一酸,想到我到小妹。她曾经就是经年累月的在厂里辛苦的干着活,回来的时候也是笑呵呵的给我说这厂里的趣事,还说干活一点都不累。而我常是伸手从她要钱,觉着是天经地义,小妹给了钱还会说:哥,够了不?在学校念书好苦,别舍不得花钱。没有的话,你跟我说。是的,我从来就没客气过,一次次伸手要钱。一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我也进了一个厂里打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还没有休息天,吃的大锅饭比学校的食堂难吃的多,到最后发工资的时候只给了一千块不到,我只做了一个月就跑了。我从此明白在工厂干活真的很辛苦,但是小妹怎么就坚持了这么多年?更何况那时候她的年龄还是那么的小。
沈青青还在喃喃的说这什么,我淡然一笑:我妹妹也在工厂里打工,和你一样,说不辛苦。
沈青青惊喜道:是吗?我也有一个妹妹,她在读大学!说到她的妹妹她好像很开心很骄傲的样。
她的妹妹叫沈佳丽,在南京大学金陵学院学习西班牙语和城市管理什么的,我不懂,我只是高中毕业。然后她又说了好些关于沈佳丽的,兴致勃勃了,直到她把厨房打扫完毕,看到沉默不语的我。
她忽然又变得有些木讷起来,从谈论她妹妹的兴致中退了出来。
我并不是故意这样情绪低落,只是觉得人越长大值得开心的事情就越少。哪像小的时候,父亲从街上淘得的一个灰色皮球就能让我兴奋许久许久。但是到而今,我已经修炼到不已物喜不已的程度了,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特别的挑动我的情绪,无论是惊喜还是悲伤。只有常常的低落伴随着我,就像此刻。
弥漫的沉默。
这个下午我是不知道怎么过去的,只是依稀记得翻箱倒柜找出了三床不厚的被子把厅里的一张小小的单人床给铺叠了一番,倒也可以安眠。我原想把卧室让给沈青青的,但是她执意不肯,我也就没有勉强了。她把她的一个大一点的拎包放在床前,又把布挎包放在床上,从里面掏出了那两包笋干,放进厨房。
阳光有气无力的爬上窗帘,我静静的坐在客厅,享受着这由来已久的安静和孤单。举目,阳台上的这盘仙人球我多久没侍弄了呢?但是它很顽强,除了表面的刺落了点灰尘,我看不出它沮丧的样子。
我很沮丧,为了茫茫一片黑的未来。
黑色眼睛:(四)晚餐是幸福的
黑夜就这样降临了,薄纱一样笼罩这个城市边缘的小区,依稀的还能看见窗外婆娑的树影,但是那并不能说明阳光残留着余晖,最多只告诉我,路灯已经亮了。
我没有答应沈青青要动手做那两包清流笋干的建议,我见不得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麻烦,加之气候又是这样的冷,我也不愿动手,便和她一起出了门。
步行在青蒙蒙、黄橙橙的路灯下,我觉得出门吃饭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主意,这该死的小区下面连买吃的地方都没有。光秃秃的树干似乎并不畏惧寒冷,但是我不行,沈青青也一样在瑟缩发抖。她的蓝色发白的运动服已经换成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看上去有点臃肿,大概是穿得太多了吧,毕竟这里不像火车站那么拥挤。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一束安静的马尾,低眉顺眼,她的睫毛似乎很长,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乌黑清亮。我不敢不看,她的脸上的轮廓似乎全然写着两个字:温婉。我叹了口气,稍微走得快了一些,赶在了沈青青的牵头带路。
干硬的水泥地和脚步“嘣嘣”地战斗着,所幸战场还没有波及很远,我们就到了合肥联合大学近旁的一家东北土菜馆。是的,一家寒碜的土菜馆就是我们的方向,在这临近了春节的时候,很多靠学生支撑的餐馆都已经歇业,该回家的回家,该喜庆的喜庆,该热闹的热闹。但是这条街,格外的冷清起来。只有不远处的一家网吧的灯火依然明亮,通过蒙蒙的玻璃大门,能看到里面不少的年轻人。
在沈青青死活不肯点菜的不多久,就已经上了一锅土豆炖猪肉,一盘咸鸭黄豆,一份咖喱冬笋,最早上的却是一碟姜汁皮蛋。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喜欢这么一道凉菜,即便是在冬天我也想尝一尝,就像是几年前的夏天每次下班和同事穿过万水千山到一家深藏在闹市深处的一家菜馆,必点的就是一份或者一份半(让老板多加两个皮蛋)姜汁皮蛋,还有两瓶啤酒,然后就是木须肉或者红烧仔鸡或者红烧鲫鱼什么的。刚哥是一为好同志,常是在我们侃了一个多小时大山之后,油光满面大汗淋漓的把饭钱给抢先付了。他和老板熟,他是公司的老业务,而我才开始工作,业务上什么都不懂,是多亏了刚哥的一直照顾,才让我慢慢的适应了公司和工作。
沈青青看着我用筷子夹了一瓣皮蛋愣了半天神,很是不解,大概对我点这道菜本身就非常纳闷吧。菜馆了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和沈青青,这对东北来的夫妻俩不知在厨房里和儿子窃窃私语着什么。土豆屯猪肉热气腾腾,白雾袅绕,几块肥肉很快被我一人横扫而光,我喜欢吃肥肉,从来不曾掩饰。沈青青却斯文的多,慢条斯理的小口吃着,在我风卷残云干完三碗米饭和一大半的菜的时候才吃了一小碗的米饭。
我总以为吃饱喝足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习惯性的拍了拍肚皮,虽然不雅,但是真的觉得特别舒服,特别满足,直恨不能立刻跑到床上大睡一场。我想我一直就不是一个追求上进的人,简单的一顿饭,一个懒觉,一句鼓励,我就能知足。
才出了菜馆的大门,北风就扑面而来,吹撒了惬意,吹撒了一顿晚餐带给我的幸福。
黑色眼睛(五)
2014-12-26
超市里很冷清。
寒假和春节对学生还有小孩子来说应该是一个好的时候,但是这些琳琅的店铺也许并不这么想。
我并不适合逛超市,我总觉得这也不需要,那也没必要。牙刷、毛巾、香皂、抽纸、杯子、拖把、油盐酱醋一大推,还有一些冬眠必备的零食。沈青青什么都不想买,我却执拗的买了一些,其实我原本就需要的,只是独居太久,太疏懒什么都将就着,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呈现在眼前的机会,自然不容放过,把该买的都买了。
才出了超市,外面却突然下起了雨。在这个干燥的冬季很少见。便有折回超市,买了两把长柄的伞,一把淡蓝色,一把灰褐色。
寒气扑面而来,冷雨倍感刺骨。
“你不和你家人或者你妹妹联系一下吗?”
沈青青沉默着不肯说话,低着头拎着一大袋的零食。
“怕你的家人担心你?”
她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雨丝在路灯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纹路分明,但是打在身上,却叫人难耐。我用力的握住伞柄,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讨厌冬天,就像在六月讨厌夏天一样。
未完待续, 再也无续。 散场的青春, 再也不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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