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屌丝的课前十分钟

   我还记得那个午后，离第一堂课只有十分钟的午后。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殷老师的《滕王阁序》，我坐在靠窗的第四排胡乱的翻着书。窗外的阳光有气无力，打在第一排的莫子菲的马尾和后背上。她应该也在看这篇文章，我听到了她轻微的诵读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莫子菲的声音真好听，清越中有透着一点点沙哑，反正就是很特别。特别的当然不止她的声音，还有许多，许多，比如她长的比班上的每一个女生都好看。可惜她不会回头看看我，就算我一整天的目光都跟随着她跳跃的马尾转动，她也不会回头看我。这简直比求证不出哥德巴赫猜想还要让人沮丧，还有比这更沮丧的事吗？除非就是莫子菲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莫子菲肯定知道我喜欢她，夏晓晓就可以作证，但是夏晓晓显然不会为我作证。夏晓晓显然已经恨死我了，当我把她叠的一罐子满天星和一封彩色信纸写的信还给她，并告诉她我喜欢的是莫子菲的时候，她就开始憎恨我了。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不是莫子菲讨厌我就没有关系。可惜莫子菲从来就没有收过我晚自习之前放在她桌肚里面的苹果，第二天清晨我总是要咬牙切齿的把这个苹果给干掉。好在她还会跑过来问我物理题怎么做，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莫子菲还是蛮喜欢我的，不然她怎么不向别人求教物理题呢？

    我也相信高二（九）班没有一个人比莫子菲学习更认真了，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成绩比她好。莫子菲很聪明，比我就差一点点，但是她的勤奋完全的起到了决定性的胜利作用，不然我就不会只能隔着两排每天的对着她的背影发呆。除了物理，我们就再没有交集了吗？真太伤感了，去他的开普勒第三定律，去他的波粒二象性，去他的机械能守恒定律，去他的库仑定律，去他的热力学第一定律，我全不感兴趣，除了莫子菲，除了为莫子菲写一首情诗，除了给莫子菲写一封情书。

    其实我已经写好了，老早就写好了，这一封情书，这一首情诗。我翻到《语文读本》的八十六页，是余光中的《永远，我等》，是我的墨绿色的信封，淡淡的墨香让我沉醉。这封信已经在课本里沉睡了几个月了，我还是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交到莫子菲的手里。莫子菲是一个好学生，我对自己说，就愈加的不敢送出了。

     其实我有机会送出的，比如上一个星期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一大片起伏的麦苗的绿色海洋跟前，在离学校不远的芬芳的田野里，我就看见莫子菲坐在高高的河坝上，微风抚弄着她的长发，她的薄薄的浅黄色的T恤。但是她的眼里只有她的书本，她没有看见不远处奋力吐着新芽的柳树边的我，也没有看见河边芦苇丛的枯枝中吐出的几抹青色，更没有看见这弯曲起伏绵延的青黄田埂。她没有看见，她全都没看见，她只全神贯注的投身在知识的海洋。我多想跑到她的近旁告诉她冬眠的草已经从地底复苏，告诉她几朵笨重的白色云朵下有几只初生的瘦蝶正歪歪扭扭的振翅，告诉她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花已经偷偷的聚满在芳菲的三月天。我想告诉她这脆生生的、这绿油油的、这新崭崭的、这粉致致的春已经齐汇到她的眼前了，只要她愿意，只要她站起身，转个圈，她就能看见，她就能获得整个春天。

    在被春的光焰吞吐的广袤大地里，我不敢有丝毫的亵渎，我远远的站立着，恨不能掬一捧眼中的热泪走向莫子菲。但是想来她不会读懂我眼中的深意，她只会被惊吓着逃远，逃离我的视线，再不会像我请教物理问题。我紧握着拳头，看阳光渐渐在春的田野上肆意挥洒热情，但是我不敢走出，我不敢走出。直到莫子菲困倦，留给我隐没的背影，我还是只有一道悠长的目光。

    我再不能如那个周末，我要送出，送出我的信，送出我的心。莫子菲还在诵读着《滕王阁序》：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她的声音真好听，我差点沉醉忘了起身。拼了，咱也是一介书生，三尺微命，怕个球！刚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站起来，不小心又碰到了凳子腿，怕全班的的目光会不会都聚在我的身上？这徒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又霍然灰飞烟灭了。

    “咦，这不是耿长胜吗？”我后面的小马突然嘀咕了一声， 我的目光便刷地飞了出窗外，看向高二（九）班绝大多数男生的公敌。唉，耿长胜就是这么臭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肌肉发达似地，臭屁哄哄的把运动衫搭在肩膀上，满身是汗的往（五）班走去。我顺着他“深情”的目光望去，莫子菲居然扭过脖子看向窗外，看向热烈追求她的耿长胜，还露出了甜美的一笑。我的心霎时针扎一般，破碎的如饺子馅。我捏了捏灭有二两肌肉的胳膊，默默的坐下，毫无生气的坐下，而上课的铃声也在此刻骤然响起。

    这是一节难忘的语文课，殷老师在讲台上神采飞扬，而我却神不守舍黯然神伤，只为心爱的莫子菲大概已经投身到别人的情怀了吧。

     许多年后我仍然不明白莫子菲为什么和耿长胜相处，难道就是因为他的健美的肌肉，他是热烈的追求？直到有一天和莫子菲重逢，我忍不住相询，她很疑惑的看着我：我什么时候和耿长胜相处了？在我一一道来后，莫子菲笑着问我：你难道没有看见当时匆忙向（三）班跑去的我的朋友周敏吗？好吧，我没看见。在莫子菲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我知道我输给了勇气。

2012.3.24初稿